村口那棵老核桃树,不知在泥土里扎了多少年的根,树干粗粝得像老人布满褶皱的手背,青灰色的树皮裂开一道深沟,藏着风霜的故事,春末细雨里,它先于百树抽芽,嫩黄的新叶在枝头攒成小团,像孩子攥着的秘密;到了五月,满树挂满青绿色的小核桃,毛茸茸的,碰一下就沾一手嫩绿汁液,带着股清苦的香,村里老人说,核桃树是“慢性子”,要等三伏的日头把青皮晒得裂开缝,才能露出里面带着隔年的、沉甸甸的果实。
我小时候总爱在树下写作业,午后阳光透过叶隙,在地上筛出铜钱大的光斑,风吹过,光斑就跳着跑,像一群追着尾巴的小狗,爷爷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蒲扇摇得哗啦响,偶尔捡个掉落的青核桃,用石头砸开硬壳,露出琥珀色的核桃仁,递给我:“尝尝,今年的甜着呢。”核桃仁苦中带甜,舌尖麻酥酥的,混着泥土和青草气,成了童年最清晰的味觉记忆。
后来村里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,老核桃树却依旧守着村口,春天开花时,一串串淡黄的花穗垂下来,像给树冠系了无数条小辫子,引得蜜蜂嗡嗡围着转,有年夏天发了洪水,河边的玉米地全淹了,唯有这棵核桃树站在泥水里,枝叶被冲得七零八落,第二年开春,却依旧抽了新芽,比往年更密实,爷爷说:“核桃树皮实,冻不死,淹不死,就像咱村的老根,扎得深。”
前年秋天我回村,发现树下多了个石桌,几个老人围着下棋,棋子磕在石桌上,啪啪响,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老李头指着树杈上那个喜鹊窝说:“你看,那窝喜鹊住了三年了,每年都孵一窝小崽子。”树下落着不少被虫蛀的核桃,老人捡起来砸开,仁儿虽然黑了点,嚼起来却更香,他们说,这树啊,结的果一年比一年少,可给的阴凉一年比一年多。
如今每次回村,我都要在核桃树下站一会儿,看阳光穿过叶隙,在石桌上画下流动的画;听老人讲谁家姑娘出嫁,谁家孩子考上大学,故事里总带着核桃树的影子,它不像樱花那样惊艳,也不像银杏那样金黄,只是沉默地站着,把年轮藏在每一道裂纹里,把时光结进每一颗核桃里。
原来有些树,生来就是时光的刻度,它看着村里的小孩长大,看着老人变老,看着村庄从青砖瓦房到小楼林立,自己却始终站在那里,用年轮记录岁月,用果实滋养生活,就像爷爷常说的:“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口气,咱这核桃树,就是村子的气根。”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