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宅堂屋正中,悬着那对斑驳花烛,烛体红漆已磨得露出底里木纹,却仍倔强地浮着些黯淡金漆缠枝花纹,烛台上,几缕蜡泪凝结成半透明硬痂,层层叠叠如凝固的叹息,默默裹住岁月深处曾炽热燃烧过的印痕。
烛芯微微跳动着,烛光便在老屋四壁间轻轻摇晃,将旧物映照得明暗不定,仿佛时光本身在光影里颤栗,烛光里,祖母那银发仿佛也流淌着熔金的细流,映照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,每一道都盛满了故事,她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烛身,声音飘忽如烟:“老辈讲,新婚那晚的花烛,要点到天明,才叫圆满……”烛光跳跃在她眼中,那微弱的光亮,竟像穿透了数十年的烟尘,照亮了某个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吉日良辰。
彼时,她亦如烛台旁的新妇,红盖头下透出羞赧的微光,花烛高照,红光满室,映照着墙上龙凤呈祥的彩绘,仿佛连空气都浸透了甜蜜的温热,她低垂的眼睑,瞥见新郎衣角上绣着的繁复花纹,心口如揣着小兔,又惊又喜,那烛火噼啪轻响,仿佛在为两个年轻的生命点燃未来的序章,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切,连呼吸都染上了甜香,她那时笃信,这红彤彤的火苗,定能一直燃下去,将往后所有的日子都照得亮堂堂、暖融融。
岁月如烛泪,无声滴落,凝固成无法融化的冰,祖父离去后,这堂屋便渐渐沉入寂静,花烛依旧高悬,却再无缘在红烛高照的夜晚燃烧,唯有除夕夜,祖母才会颤巍巍地点上一对,烛光映着她苍老的脸,也映着墙上悬挂的黑白遗照,烛火摇曳,光影在相框上跳跃,仿佛祖父也在那光影深处,默默凝望着这间曾充满欢声笑语的老屋,烛光中,祖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孤单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,像一首无声的挽歌。
祖母也已远行,老宅易主,尘埃在透进来的光柱里无声舞蹈,我最后一次踏进这空堂,目光落在那对蒙尘的花烛上,它们静默地悬着,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标本,我轻轻拂去烛台上的积灰,指尖触到那层厚厚的蜡泪,坚硬、冰冷,如同无数个被凝固的夜晚,忽然,一缕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恰好落在烛身上那斑驳的金漆花纹上,那光芒极其微弱,却像一颗沉寂的心被骤然唤醒,瞬间,那些黯淡的花纹竟仿佛有了生命,在光线下隐隐流动,闪烁着久违的、几乎要被遗忘的华彩。
我久久凝视着那对花烛,它们早已燃尽了自己,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——那凝固的蜡泪,那斑驳的漆色,那在特定光线下苏醒的金纹,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,它们不再燃烧,却将曾经燃烧过的温度,将那满室红光、心跳声、低语,将所有关于圆满与离散的密码,都封存在了这沉默的躯壳之中。
花烛无言,烛影摇曳,它们以自身的寂灭,为我们点亮了通往记忆深处的幽径,在那摇曳的光影里,我们得以触摸那些逝去的温度,看见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熄灭的光芒——原来,最深的圆满,并非烛火不熄,而是即便燃尽成灰,那份光与热,依然能在某个瞬间,照亮我们回望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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