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树,是村庄里最古老也最沉默的守望者,它不像桃树那样在春天争艳,也不像梧桐那样在秋天落叶,只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,扎根在村口、井边、老屋旁,用浓密的绿荫庇护着一方水土,也庇护着一代代人的记忆。
初识樟树,是在童年夏日的午后,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青石板路上,也洒在树下乘凉的老人们身上,老人们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聊着天,孩子们则在树根旁追逐嬉戏,或是趴在粗糙的树干上,寻找那些奇形怪状的树瘤,想象着它们隐藏的秘密,樟树的叶子是椭圆形的,表面光滑油亮,正面深绿,背面浅绿,轻轻一揉,一股独特的清香便扑鼻而来,那味道清凉又带着一丝微辛,据说能驱蚊避虫,树下便成了天然的“避暑山庄”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这股让人心安的气息。
村里最老的樟树,据说是曾祖父那辈种下的,树干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,遮天蔽日,树下有一块青石,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,那是村里人议事、歇脚的地方,我常常听爷爷说,当年他年轻时,就是在这棵樟树下,向奶奶提亲的,奶奶红着脸,躲在人群后,偷偷打量着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那棵樟树,就这样见证了一段段爱情的萌芽,也见证了村庄的兴衰荣辱。
樟树的木质坚硬而富有韧性,是打家具的好材料,小时候,家里的大衣柜、八仙桌,都是用樟木做的,打开衣柜,那股熟悉的樟木香便会扑面而来,混合着衣物的棉麻气息,让人感到格外踏实,据说,樟木还能防虫蛀,所以妈妈总喜欢把珍贵的衣物放在樟木箱里,说是能“传辈儿”,那时候,我觉得樟木箱就像一个神秘的宝盒,藏着家的温暖和岁月的沉淀。
后来,我离开了村庄,去往繁华的都市,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房屋,柏油马路取代了青石板路,却再也难寻那抹熟悉的樟绿和那股沁心的樟香,城市的公园里也种了樟树,但它们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少了乡村樟树的沧桑与野趣,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家乡的那棵老樟树,想起它浓密的绿荫,想起树下纳凉的老人嬉闹的孩童,想起那股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樟木香。
那是一种乡愁,一种对根的眷恋,樟树,不仅仅是一种树,它是村庄的灵魂,是童年的玩伴,是记忆的载体,它用自己的一生,默默地奉献着绿荫、清香和木材,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与离别。
每次回到家乡,我总要先去村口看看那棵老樟树,它依然屹立在那里,枝繁叶茂,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,用慈祥的目光迎接着我的归来,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,又像是在轻声说:“回来啦。”
樟树的香,是家乡的味道,是记忆的味道,也是游子心中永远的牵挂,它提醒着我,无论走多远,根,永远在那片土地上,在那棵浓密的樟树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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