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马兜铃:藏在藤蔓里的致命诱惑》
在江南的乡野间,常能见到一种不起眼的藤本植物:它的叶片心形如兜,藤蔓缠绕着竹篱或老树,夏日开出紫褐色的小花,形似一个个微型“铃铛”——这便是马兜铃,自《神农本草经》以降,这株看似柔弱的植物,在中国医药史上走过了千年的“双面人生”:它曾是医者手中利湿解毒的良药,也曾是暗藏杀机的“温柔毒物”,其命运之跌宕,恰似一株缠绕在科学与偏见、经验与教训之间的藤蔓,至今仍在警示着人类对自然的认知边界。
古籍里的“祛湿圣药”
马兜铃的药用历史,几乎与中国传统医学同步,成书于东汉的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“中品”,称其“主邪气,五脏风湿,痹痛,女子如阻,水道,利小便”,首次明确了其利水渗湿、止咳平喘的功效,后世医家对其更是推崇备至:唐代《药性论》言其“主肺气上急,坐息不得,咳逆连连”;明代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则记载,马兜铃可“肺热咳嗽,痰结喘促,血痔瘘疮”,甚至能“通血脉,堕胎”。
为何古人如此信任马兜铃?在古代医学语境中,“湿邪”是诸多疾病的根源,而马兜铃性寒味苦,苦能降泄,寒能清热,尤其擅长清泻肺与膀胱之热,通过利小便将湿邪排出体外,对于慢性咳嗽、水肿、淋证等常见病,马兜铃 often 能立竿见影,从《伤寒论》的经方到民间的验方,马兜铃的身影无处不在:它被制成“马兜铃散”治肺热咳喘,用“复方马兜铃汤”疗水肿,甚至因其“堕胎”之效,成为古代妇科的非常用药。
这种信任并非空穴来风,在缺乏现代药理学的年代,医家通过无数实践积累了经验:马兜铃中含有的马兜铃酸,虽在今日被视为“致癌物”,但在适量使用时,确实能刺激呼吸道黏膜,促进痰液排出;其利尿作用也能缓解水肿症状,古人虽不知“马兜铃酸”为何物,却精准把握了其“以毒攻毒”的剂量——正如《本草纲目》所言:“用之得当,如鼓应桴;用之失宜,为害不浅。”
“马兜铃酸肾病”的世纪警钟
经验的积累,往往伴随着血的教训,20世纪90年代末,比利时学者发现,一批“中肾病患者”的共同病因,竟是服用了含马兜铃的中药减肥丸,这种被命名为“马兜铃酸肾病”的疾病,进展迅速:患者从肾小管坏死到肾衰竭,短短数月便需透析或移植,更可怕的是,马兜铃酸还被证实有强致癌性,可诱发肾盂癌、膀胱癌等。
这一发现如惊雷炸响全球,2002年,世界卫生组织将马兜铃酸列为“1类致癌物”;中国药典也在2005年版中,取消了广防己、青木香等含马兜铃酸药材的药用标准,2020年版更是明确“马兜铃(根及茎)”有毒,规定“用量3-6克,且必须炮制后使用”,实则将其临床应用压缩至极小范围。
为何千年良药会变成“毒药”?问题出在“剂量”与“认知”的错位,古人使用马兜铃,讲究“中病即止”,且多配伍甘草、生姜等缓和药性;而现代药物滥用打破了这种平衡:有人长期大剂量服用含马兜铃的中药治病,有人将其作为保健品随意吃,更有人误信“偏方”,用生马兜铃泡酒喝,马兜铃酸对肾脏的损害具有“蓄积性”,短期或许无感,长期却会“温水煮青蛙”,一旦出现症状,往往已是不可逆的肾衰竭。
更值得深思的是,马兜铃的毒性并非“秘密”,早在北宋,《本草图经》就提醒马兜铃“治气上奔,喉中塞不通,苦实不可多服”;明代《本草乘雅半偈》亦言“其气俱薄,味皆厚,味厚则泄,泄则下窍通,而气不上奔矣,然过服则令人吐利”,这些记载,早已暗示了其“过则为灾”的特性,却在后世被逐渐忽视——当经验被神化,当“天然无毒”的偏见根深蒂固,悲剧便已注定。
在争议中寻找平衡
马兜铃几乎被贴上了“禁药”的标签,但在学术界,对其“全盘否定”的声音仍未平息,有学者指出,马兜铃酸的危害与“剂量”和“个体差异”强相关:动物实验中,大剂量马兜铃酸会导致肾损伤,但小剂量、短期使用未必会引发“马兜铃酸肾病”;且人群中存在“马兜铃酸代谢酶”的基因差异,部分人对其耐受性较强。
更重要的是,马兜铃在特定疾病中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,对于某些“热壅肺闭”的重症咳喘,在严格辨证、控制剂量、配伍解毒药的前提下,马兜铃的“峻泻”作用或能救命,2022年,有中医专家在《中国中药杂志》撰文呼吁:“不应因噎废食,而应建立马兜铃的‘风险-收益’评估体系,规范其临床使用。”
这种争议,恰是人类认知自然的缩影:自然从非“非黑即白”,植物的化学成分复杂如迷宫,既可能成为良药,也可能沦为毒物,马兜铃的千年纠缠,本质上是对“合理用药”的永恒叩问——如何尊重经验,又不盲从经验;如何利用自然,又不敬畏过度?
再回望乡野间那缠绕的马兜铃藤蔓,它已不再只是“祛湿圣药”或“致命毒物”,而是一面镜子:照见古人的智慧与局限,也照见现代医学的进步与反思,或许,真正的“良药”从不藏在植物本身,而藏在人类对自然永葆敬畏、对科学永葆探索的理性之中——毕竟,世间万物,皆有两面,唯有平衡,方能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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