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,庭院深处的紫藤便悄然醒了,起初只是墨褐色的藤蔓在墙头盘曲虬结,像沉睡的龙蛇,蓄着一冬的力气,忽一夜春风过,藤蔓上便爆出米粒大的花苞,嫩绿里透着浅紫,几天工夫便胀成饱满的小拳头,再一夜间,便“噼里啪啦”地全开了——满架的紫藤花,如流霞倾泻,似紫云垂落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朦胧的淡紫。 凑近了看,每一串花穗都是由数十朵小蝶似的花儿叠成,花瓣薄如蝉翼,透着光,能瞧见里面细密的筋络,是淡紫色的,花底却泛着浅浅的鹅黄,风一吹,花瓣儿便簌簌地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行人肩头,连空气里都浮着甜丝丝的香,混着泥土的腥,是春天独有的、醉人的味道,常有蜜蜂“嗡嗡”地围着花穗打转,钻进花蕊里,沾一身金黄的粉,出来时便摇摇晃晃,像喝醉了酒。 小时候,我常爱坐在紫藤架下,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膝盖上,暖洋洋的,祖母会搬个小竹凳,坐在旁边择菜,嘴里念叨着:“紫藤啊,是‘长寿藤’,你看它藤蔓爬得再高,根也扎得深,年年都开花,不图热闹,只踏实活着。”那时的我不懂“踏实”的意思,只觉得紫藤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不言不语,却把最好的时光都开成了花,有次我考试失利,躲在紫藤架下掉眼泪,花瓣落了一头,轻轻的,像在安慰我,后来我渐渐明白,紫藤的开花,从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,它只是顺着阳光的方向,慢慢地长,慢慢地开,把根扎得深了,花自然就繁了。 后来离家读书,再少见这样成架的紫藤,偶尔在街角、公园里遇见几株,也多是孤零零地攀着栏杆,远不及家乡庭院里的热闹,可每次看到紫藤,心里总会泛起暖意——那是刻在记忆里的春天,是祖母的念叨,是年少时坐在花架下的宁静时光,去年春天回家,庭院里的紫藤依旧开得盛,藤蔓比当年更粗壮,爬满了整个院墙,紫的花穗垂下来,像一串串紫风铃,祖母已经不在了,可紫藤还在,年年春天,都准时赴约。 紫藤这花,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,藤蔓能顺着墙角、树干向上爬,哪怕被风吹折了枝条,来年春天又能从断处长出新的芽儿,它不与百花争艳,只在暮春悄然绽放,却用一抹淡紫,给春天添了最温柔的底色,如今我总算懂得祖母说的“踏实”:原来所谓成长,不是急于一时地绽放,而是像紫藤一样,把根扎进生活的土壤里,耐得住寂寞,经得起风雨,慢慢地,把自己活成一道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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