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村口,曾有一棵高大的楸树,树干需两人合抱,树皮沟壑纵横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,藏着岁月的密码,春天,它抽出嫩绿的叶片,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着古老的故事,夏天,淡紫色的喇叭状花朵缀满枝头,香气清甜,能飘出半条街,引得蜜蜂蝴蝶围着打转,孩子们爱在树下嬉戏,捡起落花别在耳后,或是用树皮编成小环,戴在手腕上,那是童年最朴素的玩具。
楸树自古便有“木王”之称。《诗经》里说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”,其中的“椅”便是楸树,古人认为楸树材质优良,纹理细腻,是制作家具、乐器的上好材料,我祖父曾是木匠,最爱的便是楸木,他说楸木“不翘不裂,不变形”,打出来的衣柜,关上门“砰”一声,沉甸甸的,能存几代人的记忆,他常用的刨子、凿子,手柄也都是楸木做的,握在手里温润如玉,长年累月,被摩挲得发亮。
楸树的生长,藏着一种从容的智慧,它不像速生杨那样急于向上,而是把根深深扎进土里,慢慢积蓄力量,一棵楸树,往往要长几十年才能成材,可一旦成材,便坚如磐石,老家那棵楸树,曾遭过雷击,烧掉了半边树冠,可第二年春天,剩下的半边枝桠上,竟又冒出了新芽,倔强地活着,后来村里修路,有人建议砍掉它,老人们却集体反对:“这树是村里的风水树,砍不得。”楸树留了下来,成了村口的地标,也成了游子们心中抹不去的乡愁。
城市里的绿化树种越来越丰富,却很少再见到楸树,它不像法桐那样枝繁叶茂,也不像银杏那样叶色金黄,只是安静地生长,不事张扬,可当你走近它,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,闻着它清甜的花香,便会明白:楸树的美,是一种沉淀的美,是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从容与厚重。
它不像花那样娇艳,却用年轮记录着时光;它不像草那样柔弱,却用根系守护着土地,楸树,这岁月深处的木中君子,不争不抢,却自有风骨,它站在那里,便是一首沉默的诗,一幅流动的画,让人想起那些被遗忘的时光,想起那些朴素而坚韧的生命。
或许,我们都需要一棵楸树,在浮躁的世界里,学会扎根,学会等待,学会在岁月中,活出自己的从容与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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