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霞草,是在皖南的山间,彼时正值暮春,雨后的山林带着湿漉漉的青草气,我在蜿蜒的石径旁忽见一丛丛细碎的白花,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,远看像一团团凝滞的云,近了才看清每朵花都由五片椭圆的花瓣组成,中间顶着嫩黄的花蕊,花瓣边缘带着极浅的粉晕,沾着未干的水珠,竟比天边的流霞更添几分灵动,同行的老农说:“这是霞草,也叫石头花,就爱长在石头缝里,看着柔弱,命可硬呢。”
霞草的“霞”,是老天爷泼在山野间的诗意,它不似牡丹那般雍容,没有桃李的娇艳,甚至比不上路边的野菊张扬,却以一种“素以为绚”的姿态,在贫瘠与寂静中开出属于自己的风景,它的植株不过尺许高,茎干细软却挺立,叶片狭长如柳,常年绿得发亮,仿佛把山间的雾气都凝在了叶脉里,最动人的是花——成千上万朵细花聚成圆锥花序,从初夏开到秋末,花期极长,远观如雪似雾,近看若星若尘,阳光好的日子,花瓣会透出淡淡的粉,像少女脸颊的红晕;暮色四合时,又染上暮色,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古人说“霞光映雪”,用来形容霞草的花海,再贴切不过。
但霞草的美,不止于形,更在于“骨”,它常生于石缝、崖壁、贫瘠的山坡,不挑土壤,不惧干旱,仿佛生来就带着一股“向死而生”的倔强,我曾见过一株霞草,从干裂的岩缝中探出头来,根须牢牢扎进石缝深处,叶片被风吹得有些发蔫,顶上的花却开得正盛,在灰扑扑的岩石背景里,像一盏不灭的灯,老农说:“这草,越晒越精神,越贫瘠越开花。”是啊,生命有时就是这样,越是身处困境,越要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,霞草不与百花争艳,却在无人关注的角落,用一季又一季的花期,写就了“坚韧”二字的注脚。
霞草的“草”,藏着凡尘的烟火气,它虽是野草,却自古便入药,《本草纲目》记载其“清热解毒,消肿止痛”,山里人若被蚊虫叮咬,或长了热疖,便采一把鲜草捣碎,敷在患处,不日便能消肿,如今在城市的花市里,也常能见到它的身影,人们叫它“满天星”,是鲜切花里的“百搭配角”,一捧主花间撒入几枝霞草,立刻显得疏朗有致,仿佛把山野的清新都搬进了花瓶,它不抢镜,却能让主角更出彩,正如生活中的大多数人,默默无闻,却在各自的角落,为这个世界添上了一抹底色。
我曾在一本地方志上读到,旧时山里的姑娘,常采霞草晒干,装在香囊里,说能“驱邪避秽”,想来也是,这么一丛生于石缝、开于贫瘠的花,本身就带着一股干净的、不染尘埃的气息,它不像玫瑰那样热烈,也不像百合那样浓香,只是静静地开着,像山间的一首民谣,朴素却动人;又像凡尘中的一缕清欢,平淡却绵长。
每当我看到霞草,总会想起那个雨后的山间,它让我明白,生命不必追求极致的绚烂,哪怕生于尘埃,只要心向阳光,便能开出属于自己的“霞光”;也让我懂得,平凡不是平庸,像霞草那样,坚韧、低调、自带清香,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诠释。
山野间的流霞会散,但霞草的花,永远开在记忆里,开在每一个向往平凡与坚韧的人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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