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凉意渐浓,院墙角几丛翠菊却兀自盛开了,细瓣层层叠叠,攒成小小的花球,远看像撒了一地碎玉,近了才知是秋光凝成的小盏——这便是翠菊了,它不似牡丹那般雍容,也无菊中名种的傲骨,只是带着股子执拗的生机,在风里轻轻颤着,倒衬得秋日多了几分温软。
幼时在乡下老家,屋后总有一圈竹篱笆,春末时,奶奶会把几小包翠菊种子撒在篱根下,说这花好养活,不挑地方,果然,一场夏雨后,便见细弱的绿芽从土里探出头来,两片圆滚滚的子叶像婴儿的手掌,怯生生地承接着阳光。
入秋后,翠菊便抽了茎,一株株直挺挺地立着,高不过尺许,却分枝繁密,茎上覆着细密的绒毛,摸上去像婴儿的胎发,柔得很,叶子是卵形的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绿得发亮,却不含半分侵略性,反倒透着股憨厚,待到花苞鼓起时,便见那细瓣层层裹着,像小姑娘梳的双丫髻,带着股子未褪的稚气。
花开时最是好看,纯白的瓣像沾了晨露的雪,淡紫的似烟笼远山,粉红的则像少女颊边的羞晕,花瓣不规整,边缘带着细微的波浪卷,凑近了看,倒像是谁用巧手把彩色的丝绢剪碎了,又一片片细心粘合而成,风过时,花枝便轻轻摇曳,满院都是细碎的窸窣声,倒衬得篱笆上的南瓜藤都安静了。
秋光里的执拗
秋日渐渐深了,园里的月季早收了艳色,连向日葵也垂下了沉甸甸的头颅,唯有翠菊,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,它似乎不懂得“凋零”二字,只一门心思地绽放,直到把秋凉里的最后一缕暖色都吸进花心。
有次下了冷雨,我以为这些柔弱的花定是熬不过了,雨停后跑去院里,却见花枝被压得弯了腰,花瓣上沾着泥水,可那花心依旧挺着,细密的蕊里还凝着未干的雨珠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碎钻的匣子,待到日头出来,花瓣上的水珠一晒,竟比先前更鲜亮了,仿佛那场雨不是摧折,倒像是给它们洗去了尘埃。
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见载翠菊“味苦、辛,性平”,能“清热解毒”,原来这看似娇弱的花,骨子里藏着股子倔强,它不与群芳争春,只在秋日萧瑟时,用小小的身躯撑起一片热闹,就像村里那些沉默的妇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到了秋收、冬藏的时节,却总能用一双粗糙的手,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时光里的温柔
离家多年,许久未见翠菊,去年深秋回乡,又路过老屋后的篱笆,却见那几丛翠菊还在,只是花丛里多了几根银丝般的杂草——奶奶早已不在了,却把花的性子留给了岁月。
蹲下身,轻轻碰了碰一朵淡紫的花瓣,它便微微颤了颤,像是在打招呼,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总爱掐了翠菊的花瓣,放在掌心吹,看它们顺着风飘向远方,奶奶从不责骂,只是笑着说:“这花呀,就是开给孩子们看的,吹走了,明年还会长出来。”
是啊,翠菊就是这样,它从不计较开在哪里,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,只是到了时令,便认认真真地发芽、长叶、开花,把生命的热烈都藏在这小小的花盏里,它不像名花那样需要精心呵护,却能在最平凡的角落,给秋日添一抹温柔的色彩。
每见翠菊,总想起奶奶的话,原来有些花,早已超越了植物本身,成了时光里的坐标,标记着那些简单而温暖的岁月,它们或许微小,或许平凡,却用最执拗的生命力,告诉我们:只要用心活着,哪怕只是一朵小小的花,也能照亮整个秋天。
风又起了,篱笆边的翠菊轻轻摇曳,像无数盏盛满秋光的小酒杯,在风里碰着杯,发出细碎的声响,那是生命最温柔的独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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