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院中的葡萄藤,不知何时已盘踞了半个院子,那藤身粗粝如龙鳞,虬曲的枝干在岁月里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一位沉默老者手掌上交错的掌纹,每年初夏,当第一缕热风拂过,墨绿色的叶片便如苏醒的精灵般舒展,在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,很快,院子便被一片浓密的绿荫覆盖,成了盛夏里最清凉的角落。
葡萄藤的攀援,是生命最倔强的姿态,它并非借高枝而炫耀,只是执着地向上,用柔软却坚韧的卷须,牢牢抓住每一处可以依凭的所在——老屋的斑驳墙壁、低矮的院墙,甚至自己曾经生长的枝干,那些卷须,初生时嫩绿如玉,试探着,缠绕着,一旦寻到支撑,便迅速变得坚实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我曾见过一场暴雨,狂风将葡萄藤的叶片撕得七零八落,那些看似脆弱的卷须,却依然紧紧抓着,藤身在风雨中狂舞,却始终不曾折断,第二天清晨,它又骄傲地挺起腰肢,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,像是在诉说生命的顽强。
待到盛夏,一串串青绿的葡萄便悄然隐匿在浓叶之间,像害羞的孩童,不肯轻易露面,它们起初只有米粒大小,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祖父总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葡萄架下,眯着眼,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些葡萄,嘴里念叨着:“再等等,再等等,熟透了才甜。”那时的时光,仿佛被葡萄藤的浓荫过滤,变得格外缓慢而宁静,阳光透过叶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祖父花白的头发上,也落在那些青涩的葡萄上,一切都充满了岁月的静好。
秋风渐起,葡萄藤便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,原本青绿的葡萄,在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下,渐渐染上了紫色、深红,有的甚至如黑玉般,泛着诱人的光泽,一串串沉甸甸地垂下来,压弯了枝条,像一串串璀璨的宝石,也像一张张饱满的笑脸,这时,院子里便热闹起来,邻里的孩子们会跑来,踮着脚尖,仰着头,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葡萄,祖父会笑着摘下最大最紫的一串,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,递到孩子们手中,说:“尝尝,今年的甜不甜?”葡萄入口,汁水丰盈,甜中带着一丝微酸,那是阳光的味道,也是岁月的味道。
深秋,寒霜渐重,葡萄藤的叶片便开始泛黄,一片片飘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有些苍凉,但我知道,那并非生命的终结,而是沉睡的开始,那些虬曲的枝干,像一幅幅苍劲的书法,在寒风中默默积蓄着力量,等待着来年春天的复苏,祖父会在这时给葡萄藤培土、修剪,他说:“剪去多余的枝条,来年才能长得更好,结的葡萄才更多。”那是一种古老而智慧的生存哲学,舍得与坚守,都在这剪与培之间。
祖父已不在,那株葡萄藤依然在院中生长着,每年依然会繁茂,依然会结出甘甜的葡萄,每当我回到故乡,坐在葡萄架下,抚摸着那些粗糙的藤身,仿佛还能感受到祖父的温度,听到他当年的笑语,葡萄藤,它不仅仅是一种植物,更是一位见证者,见证了岁月的更迭,见证了生命的轮回,也见证了我成长中的点点滴滴,它的藤影里,藏着我童年的欢笑,藏着我与祖父的温情,更藏着一段段无法忘怀的光阴。
时光流转,葡萄藤依旧,它用一生的执着,攀援着岁月的高度,用甘甜的果实,回报着岁月的馈赠,那盘桓的藤影,便是一部无声的光阴书,每一道纹路,都写满了故事;每一片绿叶,都承载着记忆,在藤影婆娑中,我读懂了生命的坚韧与执着,也读懂了岁月的静好与深沉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