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掠过庭院,老葡萄树便从沉睡中醒来,虬曲的藤蔓像老人青筋毕露的手臂,紧紧攀爬在斑驳的木架上,新生的嫩芽却似婴儿的指尖,柔嫩得能掐出水来,这株葡萄树在我家院里站了三十多年,从我记事起,它就是庭院里最沉默的见证者,也是岁月里最鲜活的诗行。
春的萌动:藏在藤蔓里的希望
春分一过,葡萄树便悄悄酝酿着生机,先是深褐色的老皮裂开细缝,探出星星点点的鹅黄嫩芽,像害羞的孩子偷偷打量世界,不到半月,嫩芽便抽成纤细的藤蔓,卷须像灵敏的触手,四处探寻着可以攀附的地方,父亲会在这时搭好架子,将藤蔓轻轻缚上,嘴里念叨:“藤儿往上爬,日子才能往上长。”
清明前后,葡萄树开始挂果,一串串青绿色的小花苞藏在浓密的叶间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,但凑近了闻,能嗅到淡淡的甜香,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,是春天最诚实的邀约,母亲总说:“葡萄和人一样,得先扎根,才能结果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看着她蹲在树下,小心地除去杂草,把发酵的豆饼肥埋在根旁,像对待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孩子。
夏的繁盛:绿荫里的时光慢流
盛夏的庭院,葡萄树是最慷慨的绿荫,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,将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石桌上、藤椅上,也洒在母亲纳鞋底的身影上,午后最热的时候,我搬张小凳坐在树下,听蝉鸣在叶间起伏,看葡萄串在阴影里悄悄长大——从青豆大小,到珍珠圆润,再到泛起淡淡的紫,像一串串凝固的玛瑙。
最热闹的是“摘葡萄”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父亲便拿着剪刀,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剪下熟透的串儿,紫黑色的葡萄皮薄而透,能看见里面晶莹的果肉,指尖一碰,便渗出甜滋滋的汁水,母亲会把最大的几串留给邻里,剩下的洗净了,一部分晾成葡萄干,一部分酿成甜酒,酒酿的香气会飘满整个院子,连路过的蜜蜂都醉得打晃,那时我总爱趴在藤架下,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地面织出流动的光影,觉得时光就是这样,在藤蔓的呼吸里,慢慢变得柔软而悠长。
秋的沉淀:老藤里的岁月智慧
深秋的葡萄树,卸下繁华,显出几分沧桑,叶子渐渐染上金黄,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下来,在树下铺成一张厚实的地毯,剪完最后一批葡萄,父亲会仔细地为老藤培土,再用草绳包裹住主干,像给它穿上过冬的棉衣。
“这藤啊,越老越有劲儿。”父亲抚摸着粗糙的树皮,掌心摩挲出岁月的质感,他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葡萄藤的主干被冻裂了一道大口子,大家都以为它活不成了,没想到第二年春天,它从裂缝旁又抽出了新芽,比往年更茂盛,后来我才知道,葡萄藤的生命力极强,哪怕枝干枯萎,只要根还在土里,就能在合适的季节重新发芽,就像那些经历过风雨的老人,或许会有伤痕,却藏着最坚韧的智慧。
冬的守望:根须里的生生不息
冬日的葡萄树,像一幅简笔画,光秃秃的藤蔓蜿蜒在架上,勾勒出岁月的筋骨,下雪时,枝桠上会积一层薄薄的雪,像给它戴上洁白的绒帽,我有时会蹲在树下,扒开积雪看根须——它们深褐色的手臂,紧紧抓住泥土,向更深处延伸,仿佛在积蓄着整个冬天的力量。
母亲说,葡萄树是有灵性的,你待它用心,它便用甜回报你,每年春天,她都会把剪下来的藤蔓小心地收好,晒干了当柴烧,说这火苗里都带着葡萄的甜香,而那些落在土里的葡萄籽,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悄悄生根发芽,长出新的小苗,生命的轮回,就这样在老藤的守望里,静静流淌。
我早已长大离开庭院,但每次看到葡萄树,就会想起那些在绿荫下度过的时光,它不仅是果树,更是岁月的载体,是亲情的见证,那些攀爬的藤蔓,像父亲佝偻却坚定的背影;那些饱满的果串,像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掌心;而深埋土里的根须,则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故乡。
老葡萄树依然站在那里,每年春天,都会抽出新的嫩芽,写下属于岁月的,一行行鲜活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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