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棉花开了。
不是悄悄探头的娇羞,也不是零落成泥的婉约,是轰轰烈烈的“红”——整棵树像被点燃了,从枝桠到树梢,每一寸都浸在暖融融的火焰里,把岭南的春天烧得滚烫,本地人叫它“英雄树”,倒也不是附会,你看它那铁褐色的树干,遒劲如龙鳞,直插云霄,偏生在光秃秃的枝头捧出硕大的花朵,五片肉质的花瓣厚实饱满,围成一只只“红碗”,碗底是黑褐色的花蕊,像蘸了墨的笔尖,蘸着满腔的热烈,要在蓝天上写点什么。
木棉是先开花后长叶的,刚入春时,枝头还是光秃秃的,像一支支举向天空的毛笔,忽然某天,笔尖就蘸饱了红墨,“唰”地一下,在灰褐色的背景里炸开一片红,不消几日,整条街、整座城都被这红染透了,广州的行道木棉尤其盛,从陵园西路到江南大道,一树接一树,远看像一条流动的红河,风过时,花瓣簌簌落下,地上便铺了层厚厚的红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。
老广对木棉有特殊的偏爱,不仅因它花美,更因它“有骨气”,花开时热烈,落时也干脆——花瓣不萎靡、不粘连,整朵“啪”地掉下来,在地上仍保持着盛放的姿态,像不肯低头的英雄,小时候总听大人说,木棉花“落土不染尘”,捡回去晒干了,可以煮木棉花粥、煲木棉花汤,清热祛湿,母亲会捡回几朵完整的,晾在窗台上,那红便在阳光下慢慢褪成粉,最后变成浅褐,却仍透着股韧劲。
后来读《岭南采药录》,才知道木棉不止是“英雄花”,还是“药食同源”的好东西,它的花、根、皮皆可入药,花能清热利湿,根能舒筋活络,树皮能祛风止痛,旧时岭南湿热,春日易生疮疖,家家户户都会备些干木棉花,煮水时丢几片,那汤色清亮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,仿佛把整个春天的湿气都驱散了,如今城市里少见人捡花入药,但街边总有老阿婆摆个小摊,竹筐里晒着金黄的木棉花,旁边立块牌:“自家晒的木棉花,煲汤好味。”那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字,和木棉花一样,藏着市井里的烟火气。
木棉的花期不长,不过月余,但它的美,从来不止于花开,花谢后,绿油油的叶子才会慢慢探出头,把树冠染成一片浓荫,到了夏天,枝头便挂满椭圆形的蒴果,像一个个绿色的铃铛,成熟后会“啪”地裂开,露出里面洁白的棉絮,乘着风飘散——原来这“英雄树”,也有柔软的一面,那棉絮轻若无物,却曾温暖过无数人的冬天:旧时缺衣少食,孩子们会把捡来的木棉絮塞进枕头,枕着它睡觉,仿佛能闻到阳光和春天的味道。
如今走在木棉树下,看花瓣飘落,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,那时总爱捡一朵完整的木棉花,托在掌心,数它五片花瓣,看花蕊上的花蜜闪着光,偶尔会有蜜蜂嗡嗡地围着转,也不怕人,只顾埋头采蜜,有次调皮,把花瓣的尖端放进嘴里,一股淡淡的清甜混着微涩,在舌尖化开——那是春天的味道,是岭南的味道,也是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。
木棉映岭南,一树火焰照春深,它热烈、坚韧、无私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——不事张扬,却自有风骨;生于平凡,却总能把日子过得滚烫,花期会尽,但那抹红,早已刻在岭南的春天里,刻在每一个见过它的人心里,成了永不褪色的英雄记忆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