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风漫过篱笆时,翠菊便醒了,它们不是那种雍容华贵的花,倒像乡野间的小家碧玉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或是染了胭脂的粗布裙,一簇簇蹲在田埂边、墙角下,把秋天的朴素与热闹,都悄悄藏进了细碎的花瓣里。
记得小时候,老屋的院墙边总种着几排翠菊,母亲说,这花好养活,春天撒下种子,不用怎么照料,到了秋天,自会蓬蓬勃勃地长起来,果然,谷雨才过,嫩绿的芽儿就从土里探出头来,带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,它们不挑地方,不管是肥沃的菜园子,还是贫瘠的沙土地,只要给点阳光和雨水,就能扎下根,抽枝,展叶。
到了立秋,翠菊便开始打苞,起初是米粒大的青疙瘩,藏在叶腋间,不仔细看还瞧不见,可不过十天半月,那些青疙瘩就膨大起来,顶着淡绿的萼片,像一个个害羞的小拳头,悄悄攥着秋的颜色,终于有一天,清晨推开门,便见篱笆墙上爆开了第一朵花——是那种浅浅的蓝,花瓣薄如蝉翼,带着层细腻的绒毛,阳光一照,竟像是透亮的,风过时,花瓣轻轻颤动,像是要飞起来,却又被细细的花蕊稳稳地拽着。
翠菊的花色很多,蓝的、紫的、粉的、白的,甚至还有带红边的,蓝的像雨后的晴空,紫的像浸了胭脂的云霞,粉的像小姑娘的脸颊,白的像初冬的初雪,它们不独开,总是一丛丛、一簇簇地挤在一起,远看像一块块彩色的补丁,钉在渐黄的秋光里;近看,每朵花都像个小太阳,金黄的花蕊是温暖的心,花瓣是放射的光芒,把小小的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我常搬个小板凳,坐在篱笆边看翠菊,蜜蜂是最勤快的访客,它们“嗡嗡”地围着花盘打转,胖乎乎的身体沾满了花粉,连腿上都挂着金色的粉团,偶尔有蝴蝶飞来,是那种黄白相斑的,或是带着尾翼的凤蝶,它们不像蜜蜂那般急切,只是轻盈地落在花瓣上,翅膀一扇一扇,像是在和翠菊说着悄悄话,傍晚时,露水下来了,翠菊的花瓣上便挂满了晶莹的水珠,风一吹,水珠滚落,留下湿漉漉的痕迹,像是刚哭过的小姑娘,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。
霜降前后,翠菊开得最盛,这时候,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,玉米棒子也晾在了屋檐下,整个村子都显得有些空旷,可有了翠菊,篱笆墙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,它们不与秋菊争艳,也不像牡丹那样娇贵,只是默默地开着,把最后的力气都献给了秋天,母亲会采些翠菊回来,晾干了泡茶,说能清火明目,我尝过一口,带着淡淡的苦涩,却回甘悠长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含在了嘴里。
老屋的篱笆早就换成了砖墙,母亲也再没种过翠菊,可每当秋风起时,我总会想起那些蹲在篱笆边的蓝布衫小姑娘,想起它们在阳光下摇曳的样子,想起蜜蜂和蝴蝶,想起母亲晾晒的菊花茶,原来,有些花,不必开得惊艳,只要在心底开过,便足以温暖整个漫长的岁月。
就像这翠菊,平凡,却坚韧;简单,却深情,它们用整个秋天的时光,告诉我们:生命最美的样子,或许就是扎根于平凡,努力绽放属于自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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