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分,后园那几丛玉簪便悄然显出神采来了,花瓣初开,莹白如玉,清辉般在渐浓的昏暗中浮泛,幽幽地吐纳着若有若无的香气,恍如月魄凝成花魂,悄然降落人间,月光如水般静静流泻,花影婆娑摇曳,恍惚间倒像是天上的星辰,被谁失手摘了几颗,轻轻安放在了这绿意森森的庭院深处了。 玉簪这花,是生来就懂得收敛的,它不似春日里那般喧嚣招摇,也绝无半分争奇斗艳的俗态,它只在夏末秋初的薄凉里静静开放,开得那样素净,那样不惹尘埃,那花瓣薄如蝉翼,色如新琢之玉,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损了似的,然而它偏偏又生得倔强,纵使秋风渐起,凉意渐浓,也依旧挺立枝头,不肯轻易凋零,我常常觉得,玉簪花大约是懂得人间况味的——它见过春日的繁华,也见过夏日的热烈,所以到了这秋意初显的时节,反倒显出一种通透与淡然来,仿佛在说:世间的热闹与冷清,原都是寻常。 记得幼时,祖母头上常别着一支玉簪,那簪子是温润的白玉,簪头雕作一朵含苞的玉簪花,细细看去,竟与园中真花有几分神似,祖母梳着一个整齐的发髻,玉簪斜斜插入发间,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,便在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那时的我,总爱伸手去摸那支玉簪,触手是冰凉的,却又带着一丝玉石特有的温润,祖母便笑着拍开我的手,说:“玉簪是灵物,摸多了会沾了它的性子,变得沉静呢。”那时我尚不懂,只当是祖母的玩笑,如今想来,却觉得那玉簪大约真是有灵性的——它日日伴着祖母,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,看她缝补衣裳,侍弄花草,久而久之,大约也沾染了祖母身上那种从容平和的气息。 后来祖母老了,眼睛渐渐看不见了,便很少再打理那头乌发,偶尔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我会取下那支玉簪,轻轻为她梳理花白的头发,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,在祖母的银发上跳跃,也照得那玉簪愈发透亮,我便望着那玉簪出神,想它大约是记得祖母年轻时的模样的吧?那时祖母的眼睛明亮如星,头发乌黑如墨,插上这支玉簪,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定是比那园中的玉簪花还要动人几分。 如今祖母早已不在了,那支玉簪也随着其他遗物,不知流落到了何处,园中的玉簪却依旧年复一年地开着,仿佛不曾经历过任何变迁,每当我看到它们,总会想起祖母,想起她坐在藤椅上的身影,想起她那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玉簪,我想,玉簪大约就是这样一种物件吧——它本身是美的,却又不仅仅是为了美而存在,它更像是一段记忆的载体,一种情感的寄托,将那些逝去的时光、那些深爱的人,都悄悄地藏进了它温润的肌理之中。 夜深了,园中的玉簪花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幽,我站在花前,仿佛能听见它们在轻轻呼吸,那声音里,有岁月的沉淀,有生命的从容,也有一种无言的坚守,或许,人生也当如这玉簪一般,不必急于争艳,不必刻意避世,只需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,安静地开放,坦然地面对风雨,带着一身清气,从容地走向生命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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