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根下那一丛凤尾鸡冠花,又开了,深紫红的花穗沉甸甸地垂下来,层层叠叠,紧密得像一簇燃烧的火焰,又似凤凰那华丽骄傲的尾羽,在秋阳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光泽,它们不像寻常花草那般散漫舒展,而是执拗地向上挺举,仿佛要将整个季节的重量都托举向天空。 这花,名字便透着股不凡的意气。“凤尾”,是凡俗对它姿态的想象;而“鸡冠”,则点出了它那粗犷的生命底色,它没有牡丹的雍容,也失了兰草的幽雅,它有的,是泥土里挣扎而出的倔强,初春时,不过几枚不起眼的嫩芽,从贫瘠的砖缝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,带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,夏日里,便疯长起来,茎秆粗壮,叶片肥厚,绿得发黑,绿得沉甸甸,像积蓄了全身的力气,只为等待一场盛大的绽放。 待到秋风渐起,万物萧索,这凤尾鸡冠便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,那花穗,由下而上,次第展开,颜色也由浅入深,从淡淡的粉紫,渐变为浓艳的深红,最顶端几近于黑,沉甸甸地垂着,却又不肯弯下腰去,阳光穿过花穗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那光芒仿佛被花穗过滤过,带着一种温暖的、醇厚的质感,照在花上,也照在花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。 我总爱看邻家的张太坐在花旁的小竹椅上,她已年过七旬,背微微佝偻,像极了那株努力向上生长的鸡冠花,她很少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花上,眼神里漾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光芒,偶尔,她会伸出手,极轻地抚摸一下那光滑的花穗,指尖在深紫红的花瓣上停留片刻,像是在触摸一个熟睡的婴儿,那花穗也似乎懂得她的心意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在应和着老人的絮语。 有人说,凤尾鸡冠花是“贱”花,泼皮,耐旱,随便栽在哪里都能活,的确,它不娇贵,不挑剔,不像那些名贵的花草,需要精心呵护,时时惦记,它只是默默地生长,默默地开花,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,诠释着生命的力量,它的美,不是那种惊鸿一瞥的惊艳,而是一种踏实、厚重的美,像极了那些在平凡生活中默默坚守的人们。 我想起小时候,祖母也曾在屋后种过几株凤尾鸡冠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这花长得怪模怪样,远不如院里的月季娇艳,祖母却总是精心地浇水、除草,嘴里念叨着:“这花好,耐活,好看,还能晒干了泡茶,清热解毒。”那时不懂,如今再看,才明白这花里寄托着祖母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,它或许不名贵,却有着实实在在的用处,有着顽强的生命力,这不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吗? 秋风渐紧,凤尾鸡冠花的花瓣开始有些干枯,颜色也似乎褪去了几分浓艳,但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却丝毫未减,它们依然挺立在秋风里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,昭示着生命的尊严与不屈,张太依旧坐在花旁,她的身影与那丛凤尾鸡冠花融为一体,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秋日图景。 凤尾鸡冠,凤尾鸡冠,它没有凤凰的高贵,却有鸡的朴实与坚韧,它扎根于泥土,却向往着天空;它平凡如草芥,却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,它告诉我们,生命不在于外表的华丽,而在于内在的丰盈与顽强;生活不在于一帆风顺,而在于无论身处何种境遇,都能努力生长,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。 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一丛凤尾鸡冠花上,它们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更加熠熠生辉,我知道,待到冬雪消融,春风吹拂时,它们又会从沉睡中苏醒,从泥土里重新站起,继续它们那平凡而又伟大的生命旅程,而那份关于坚韧、关于希望、关于爱的记忆,也如同这凤尾鸡冠的花香,在岁月的长河里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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