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寒冽,山崖积雪未消,我独行于寂静山谷,偶然抬眼间,一丛石缝间竟挺立着几株瞿麦,细瘦的茎秆顶着几朵淡红或浅白的花,瓣缘如丝绦轻裂,在凛冽寒风中微微摇曳,恍若幽谷中遗世独立的清冷目光,这倔强的生命姿态,瞬间攫住了我的心神。
瞿麦,自古便是药草谱中一颗温润的明珠。《本草纲目》中李时珍详述其“味苦,性寒,主治关格诸癃结,小便不通,出刺,决痈肿,明目去翳,破胎堕子,下闭血”,其利水通淋、活血通经之效,如清泉涤荡沉疴,古人更赋予它“瞿麦汤”等经典方剂,以茎叶之微力,疏通人体经络之壅滞,然而瞿麦之魂,远不止于药草的实用价值。
它深植于中华文化厚土之中,摇曳着别样的风姿。《诗经·卫风·硕人》中“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,虽未直呼其名,但后世注家多认为“硕人”所佩之“芄兰”,即指瞿麦,它被古人视为高洁品格的象征,如屈原行吟泽畔,亦愿以香草自饰,那细瓣微风中摇曳的,岂止是自然之花,更是不染尘俗的精神图腾。
最令我心折的,是瞿麦那“石竹凌寒”的凛凛风骨,它不择沃土,不避贫瘠,偏要扎根于峭壁石缝、荒野山崖,任凭风霜如刀,冰雪覆顶,它总能在料峭春寒里,甚至雪线之上,倔强地抽出细茎,绽放出那细碎却明艳的花朵,这瘦小的身躯里,蕴藏着怎样惊人的生命力?它不与群芳争春,只在严寒与贫瘠中独自坚守,用沉默的绽放诠释着生命的尊严与顽强——那是一种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的孤绝气韵,一种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挺立的生命哲学。
凝视着这石缝间的精灵,我忽然彻悟:瞿麦之魂,早已超越了药草的范畴,成为中华精神谱系中一抹清亮的底色,它以柔弱之躯承载济世之责,于荒寒之地绽放生命之华,其坚韧与高洁,恰如无数仁人志士在历史风尘中坚守的气节,它教会我们,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身处顺境时的繁盛,而在于面对逆境时,依然保有那份破石而出的勇气与素心。
行将离去,我再次回望那丛瞿麦,它仍在寒风中静静摇曳,细瓣如丝,映着雪光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关于坚守、关于尊严的永恒故事,它不仅是一株药草,更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生命在困境中最本真、也最动人的姿态——那是石竹映雪,清气长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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