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紫色,细碎如米,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远看倒像是一团团朦胧的紫雾,浮在初夏的空气里,没有桃李的秾艳,也没有牡丹的富贵,它只是安静地开着,把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,悄悄送进窗棂,送进行人的鼻息。
老家的院子里,就有一棵老楝树,据说是祖父年轻时栽下的,如今树干已需两人合抱,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,像一张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老人的脸,每年春末夏初,当槐花落尽,蔷薇开罢,那老楝树便开始它的花期,花期不长,大约半个月左右,但那淡淡的紫,幽幽的香,却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底色。
那时,我最喜欢做的事,便是搬个小板凳,坐在老楝树下看书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筛下细碎的光影,落在书页上,也落在我的身上,风一吹,楝花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一场温柔的紫雨,落在我的头发上,肩膀上,书页上,空气中弥漫着那种混合着草木清甜与淡淡苦涩的香气,闻着,竟让人心安。
祖母说,楝树全身都是宝,楝花可以晒干了泡茶,清热解暑;楝果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苦恋子”,可以榨油,也可以做土农药,据说能驱虫;就连那苦涩的树皮和根,也能入药,治癣止痒,我那时不懂这些,只觉得这树虽不起眼,却有大用处,它不像别的果树那样,以甜美的果实招摇,却默默奉献着自己的一切,连那苦涩,也成了药用的良方。
夏天的午后,常常有雷阵雨,乌云翻滚着压下来,老楝树的枝叶便在风中狂舞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,雨点打在叶片上,噼里啪啦,很快,地面便铺上了一层紫色的楝花,雨过天晴,空气格外清新,老楝树洗去了尘埃,叶片绿得发亮,又开始了它默默的守护,有时,会有几只小鸟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更衬得老楝树安静而坚韧。
后来,我离开了老家,去远方求学、工作,城市里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再也难见老楝树那熟悉的身影,偶尔在公园的一角,或是某个僻静的巷子,看到一两棵楝树,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,那淡紫的花,那幽幽的香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,让我想起老家的院子,想起祖父祖母,想起那段坐在楝树下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祖父祖母都已不在,老家的老房子也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,听说那棵老楝树也在一次台风中倒下了,每念及此,心中便涌起一阵怅惘,那棵老楝树,早已不仅仅是一棵树,它是我童年的玩伴,是我乡愁的寄托,是我记忆里一个温暖的符号。
楝树的花语,有人说是不再见,有人说是在绝望中等待,于我而言,楝树更像是岁月的见证者,它不言不语,却把所有的深情与记忆,都藏在了那淡紫的花瓣和苦涩的树皮里,它教会我,平凡不等于平庸,苦涩也能孕育希望,就像它的花,细小而淡雅,却能在炎热的夏日里,给人带来一丝清凉与慰藉。
又是一年楝花时,虽然再也见不到老家那棵老楝树,但我知道,那份淡紫的芬芳,那份坚韧的品格,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,如同一个温柔的约定,在岁月的低语中,永远芬芳。
版权声明
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,不代表爱游戏立场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未经许可,不得转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