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侧柏,是在故乡的老祠堂前,那株侧柏不知在此站了多少年,树干粗粝得像老人布满沟壑的手背,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青苔,仿佛岁月在此刻下了密密麻麻的密码,春日里,它的新叶是嫩黄的,像刚抽芽的柳丝,却比柳丝更坚韧;到了深秋,万物凋敝,唯有它的枝叶还是深绿,像一捧凝固的碧玉,在萧瑟的风里轻轻摇曳,不张扬,却固执地绿着,后来才知道,这种“活着就绿着,死了也立着”的树,叫侧柏。
身世:从远古走来的“常青客”
侧柏(Platycladus orientalis)是柏科侧柏属常绿乔木,它的身世是一部浓缩的植物进化史,早在两亿年前的侏罗纪,柏科植物的祖先就已遍布北半球,而侧柏作为其中的“幸存者”,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,从《诗经》里“如松柏之茂”的吟唱,到《山海经》中“成侯之山,其木多柏”的记载,侧柏始终是中华文明里沉默的见证者,它不像桃李那样追求绚烂,也不似梧桐期盼凤凰,只是静静地生长,用年轮一圈圈刻下光阴的故事。
最特别的是它的叶,侧柏的叶片是鳞片状的,交错着贴在小枝上,像鱼鳞,又像战士的铠甲,这种结构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水分蒸发,让它在干旱的山坡、贫瘠的盐碱地都能存活,难怪古人说“柏性坚贞”,原来它的“坚”,早已刻在了叶脉里。
风骨:冬雪压不弯的脊梁
侧柏的生长,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,它耐寒,能零下30℃的严寒中挺立;它耐旱,在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的地方也能扎根;它耐贫瘠,在岩石缝里也能抽出枝芽,我曾见过黄山之巅的侧柏,树干被狂风扭曲成虬龙状,枝叶却依然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;也见过长城沿边的侧柏,根系深深扎进城墙的砖缝,与风沙对抗了千年,成了“边塞长城”最忠诚的守护者。
更让人动容的是它的“寿命”,侧柏是植物界的“老寿星”,能活上千年甚至更久,陕西黄帝陵轩辕庙内的“黄帝手植柏”,相传为轩辕黄帝亲手所栽,距今已有5000年,树干需数人合抱,枝叶如巨伞般遮天蔽日;北京天坛的“九龙柏”,树皮纹路如九条龙盘旋而上,见证了明清六百年的兴衰更迭,它们不像昙花一现的绚烂,而是用漫长的生命诠释了“坚韧”二字——不是不凋零,而是把凋零的时间拉得足够长,长到足以成为一段历史的注脚。
人间:从实用到精神的图腾
在漫长的岁月里,侧柏早已超越了“树木”的范畴,融入了中国人的生活与精神世界,古人用它建屋、造船、做家具,更用它入药。《本草纲目》记载,侧柏叶“止血,补益,去湿痹”,至今仍是中药里一味重要的药材;柏子仁则能养心安神,成了失眠者枕边的温柔。
在文化层面,侧柏更是“气节”的象征,孔子说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从此,柏树成了文人墨客笔下的“君子”——不与春争艳,不与夏争荣,只在寒风中挺立,如坚守道义的士人,画家笔下,侧柏的枝干常被画得苍劲虬曲,配上“岁寒三友”或“松鹤延年”的题字,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的“青碑”。
而在寻常巷陌,侧柏也从未缺席,故乡的祠堂前,侧柏总与香火相伴,老人们说它能“通天地,佑子孙”;清明时节,人们折下柏枝插在门楣,取“长青不老”之意;就连葬礼上,柏木的棺椁也寓意着“入土为安,灵魂永存”,它从远古走来,带着自然的灵性与人文的温度,在每个中国人的生命里,都刻下过“青”的印记。
我常常在城市的公园里看到侧柏,它们被修剪得整齐划一,却依然保留着那份倔强的绿,每当风吹过,鳞片状的叶片沙沙作响,像在低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,侧柏或许不会开花,不会结果,但它用一生的站立告诉我们:真正的永恒,不是瞬间的绚烂,而是时光里的坚守——像一尊青碑,沉默地立在天地间,也立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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