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抹朱砂染深山
第一次认识赤楠,是在皖南某个云雾缭绕的山坳里,彼时正是梅雨季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腥甜,我蹲在溪边洗手,忽见一丛低矮的灌木从石缝中探出头来,叶片细小如豆瓣,油光发亮,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朱红,凑近了闻,竟有股清冽的药香混着草木的辛气,直往鼻腔里钻,同行的老药农笑着指给我看:“这是赤楠,山里的‘朱砂痣’,你看它的叶、它的茎,晒干了都能入药。”
后来才知,赤楠并非楠木,而是桃金娘科常绿灌木,因新梢、嫩叶常带红色,故名“赤楠”,它性喜阴湿,多长于南方山涧、林缘或石缝中,从不在肥沃的土地上争宠,偏要择贫瘠而生,在幽暗潮湿处,把自己活成一团跳动的火苗,难怪古人说“良材不生于平地”,赤楠便是如此——它不张扬,却自有风骨;不夺目,却让人过目难忘。
形神兼备:玲珑肌骨藏风雅
赤楠最动人的,是它的“形”,老干虬曲,如龙蛇盘踞,树皮斑驳,皴裂出细密的纹路,像岁月刻下的诗行;新枝纤细却坚韧,一年四季都绿得发亮,阳光下仿佛裹着一层薄釉,若逢花期,细碎的白花簇生于叶腋,米粒般大小,却暗香浮动,引得蜂蝶绕枝;果期更美,球形浆果由绿转紫,熟透时如朱砂点缀绿叶,远远望去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,染了满树玲珑。
盆景艺人尤爱赤楠,因其生长缓慢,枝干耐修剪,根系盘曲有力,稍加雕琢,便能制成“缩龙成寸”的盆景,我曾见过一盆百年赤楠盆景,主干不过尺许,却嶙峋如铁,枝叶扶疏间,藏着一整座山水的意境,那不是简单的草木,是匠人用岁月与耐心琢成的艺术品——每一片叶的朝向,每一根枝的曲度,都藏着“天人合一”的哲思,难怪《长物志》里说,盆景“以古雅为上”,而赤楠,恰是这“古雅”的最佳注脚。
草木之性:贫瘠处生,坚韧为魂
赤楠的生命力,总让人惊叹,它扎根于石缝,土壤薄处不过盈寸,却能将根系扎进岩隙,汲取岩缝里渗出的点滴水分;它耐得住干旱,也经得住水湿,山洪冲刷后,别的草木要么被连根拔起,要么枯黄萎蔫,唯有赤楠,把枝叶垂向水面,像在梳洗伤口,又像在积蓄力量,老药农说:“赤楠这东西,越是苦的地方,越是长得旺。”这让我想起山里那些隐士:不慕繁华,甘于寂寞,在贫瘠中坚守,在磨砺中强大。
赤楠的“药性”,也暗合了它的品性。《本草纲目》记载,赤楠根、叶可祛风除湿、活血化瘀,能治筋骨疼痛、跌打损伤,它不像人参、鹿茸那般名贵,却能在民间郎中的药篓里,默默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健康,这种“不争之德”,恰如它的花——细小、素净,却自有芬芳;它的果——低调、内敛,却能在秋日里,给山鸟留一抹甜。
岁月知味:从深山到案头的修行
赤楠早已从深山走进都市,有人爱它盆景的风雅,将其置于案头,日日修剪、浇水,在枝叶的疏密间,感受时光的流转;有人喜它根皮的药用,将其晒干、切片,熬成汤药,在苦涩中品味草木的慈悲,于赤楠而言,无论是长在深山,还是走进厅堂,它都只是做自己——不因环境改变本性,不因身份失去本真。
这让我想起山里那株最老的赤楠,据说已有三百年树龄,它长在悬崖边,主干早已枯朽,却在根部萌出新枝,年年绿意盎然,老人们说,那是“赤楠的魂”,不老不死,坚韧如初,或许,草木的智慧,正在于此:不问前程,只顾生长;不畏风雨,只守本心。
尾声
离开皖南时,我折了一截赤楠的枝条,带回城市,它已在我家的花盆里扎下根,抽出嫩绿的新叶,每当我案头疲惫,便会凝望这片叶——它没有名贵盆景的形态,却带着深山的气息,带着岁月的沉香,原来,赤楠从来不是一种简单的草木,它是一种生活态度:于平凡中见风骨,于坚守中显从容;它也是一面镜子,照见我们内心的浮躁与焦虑,提醒我们:不妨像赤楠一样,扎根于脚下的土地,在岁月里,活出自己的朱砂痣与玲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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