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“厚朴”,是在老家的中药柜前,祖父是村中的老郎中,药柜上的抽屉标签斑驳,唯有“厚朴”二字,被他用朱砂描得格外鲜亮,我踮脚看去,抽屉里躺着几片厚厚的、棕褐色的树皮,纹理纵横如老人手上的裂痕,凑近一闻,一股浓郁的辛香混着淡淡的木气直钻鼻腔,祖父说:“这味药,性子厚道,朴拙得很,能治很多‘堵’的毛病。”那时不懂何为“厚朴”,只觉得这名字与这药材的模样一样,踏实得让人心安。
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才知厚朴乃“木中君子”,其树为落叶乔木,高可达二十余米,树皮灰褐色,看似粗粝,内里却藏着温柔——采厚朴皮需在夏秋之际,剥下的外层粗皮要刮去,留内皮晒干,这“刮繁就简”的过程,恰如君子删繁就简、返璞归真的品格,李时珍赞其“其木朴而皮厚,故名厚朴”,一“朴”一“厚”,道尽了它的本质:不事张扬,却有千钧之力;外表朴实,内蕴济世之仁。
中药里,厚朴是“行气除胀”的要药,人若饮食不节,易致脾胃气滞,脘腹胀满,此时厚朴便派上用场,它如一位沉稳的将军,带着“厚”重的力量,破开郁结的气机,让脾胃恢复升降之职,祖父常配伍枳实、大黄,治“承气汤证”,说厚朴“行气而破滞,除满而消胀”,非它莫属,我见过一位阿姨,因暴饮暴食腹胀如鼓,祖父让她煮厚朴汤,汤色深褐,气味辛烈,她皱着眉喝下,不过半日,便觉腹中舒畅,连连称奇,这便是厚朴的“厚”——药力厚,效专力宏,不疾不徐,却直击病灶。
厚朴的“朴”,更在于它的“不争”,它不像人参、鹿茸那般名贵,却扎根于山林乡野,默默生长数十年,待到树皮可采时,才被人发现它的价值,它不挑环境,耐寒耐旱,即便在贫瘠的山坡上,也能长出厚实的树皮,仿佛在说:“我虽朴实,却有可用之处。”这种“不争”,恰是君子的谦逊——不慕虚荣,但求务实,正如古人云:“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”厚朴的“朴”,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,是不事雕琢的本真。
生活中,我们也需要厚朴般的品格,在这个追求“速成”与“精致”的时代,太多人热衷于包装自己,却忘了内心的“厚”与“朴”,真正的强大,不是外表的光鲜,而是内心的笃定与包容;真正的优秀,不是言辞的华丽,而是脚踏实地的耕耘,如厚朴一般,不争一时之短长,只积岁月之厚度,方能如它般,在需要时,爆发出“破滞除满”的力量,成为他人可依的“厚”壁,可托的“朴”实。
每见厚朴,便会想起祖父的话:“这味药,性子厚道,朴拙得很。”是啊,厚朴以“厚”载物,以“朴”立身,是木中君子,亦是药里仁心,它教会我们:人生如木,当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,以厚道待人,以朴实做事,方能在岁月中,活出自己的“厚”与“朴”,成为那个“可堪大用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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