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掠过庭院时,总有一抹红格外醒目,那是窗台上的红金鱼草,正举着一串串细碎的花穗,像一簇簇跳跃的火焰,又似尾尾游曳的红鲤,在晨光与晚露中静静燃烧,这名字取得妙——“金鱼”是形态,“红”是魂魄,单是念出来,便觉有几分热烈的生机在舌尖流淌。
红金鱼草的美,是带着韧性的热烈,它不像牡丹那般雍容,也不似玫瑰娇贵,只是从一丛丛翠绿的细叶间挺直了腰杆,花穗成串地垂坠下来,每朵花都由无数枚小巧的“唇瓣”组成,上唇二裂如帽檐,下唇三裂似裙摆,远看真像一群甩着红尾巴的小金鱼,在碧绿的“水草”间嬉戏,阳光好的时候,花瓣半透明,能瞧见脉络里流动的光,像是金鱼鳞片上泛起的油彩;若凑近了闻,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微甜,不似茉莉的浓烈,倒像雨后沾着露水的青草,让人心头发静。
这花最奇的是它的“变色术”,初开时,花朵是艳得扎眼的正红,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;过几日,便渐渐晕出橘粉的边,红得温柔了些;等到将落,又褪成淡淡的粉白,像暮色里渐暗的霞光,一株花枝上,往往同时开着深红、橘粉、浅白的花,从远望去,倒像一幅渐变的油彩画,浓淡相宜,层次分明,难怪古人说“花无百日红”,可红金鱼草偏要在这“红”里藏尽时光的流转,让每一朵花的谢,都成了另一朵花的序章。
我第一次识得红金鱼草,是在外婆的老院里,那时我不过七八岁,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,忽见一丛“红草”里有什么在动——定睛一看,竟是几只真金鱼!吓得我往后一跳,外婆却笑起来:“傻孩子,那是花,叫金鱼草。”她摘下一串,放在掌心:“你看,像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?”那花在外婆布满皱纹的手里轻轻颤着,真像一群刚挣脱水波的红鲤,连阳光落在花瓣上的光斑,都像鱼鳞上的水光晃动。
后来才知,这原是地中海沿岸的野花,漂洋过海来到中国,却毫不怯生,反在田埂、窗台、花坛里扎了根,它不挑土壤,不苛求阳光,只要给一点空间,便能从春末开到秋初,一茬接一茬,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,有次我回老家,见院墙的石缝里竟冒出一株红金鱼草,瘦瘦弱弱的,却依然举着几串红艳艳的花,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在跟石缝较劲,那一刻忽然懂了,这花的“红”,从来不是娇媚的红,是带着野性与倔强的红,是“石缝里开花也要红”的执拗。
如今自己也养了盆红金鱼草,摆在书房窗台,写累了字,抬头望见那抹红,便觉心头一暖,它不像别的花总需要小心翼翼地伺候,偶尔忘了浇水,叶片蔫了,浇饱水便能缓过来;花期过了,剪去残枝,春天一到又蓬蓬勃勃地长起来,倒像个性子爽朗的朋友,不给你添麻烦,却总在你需要时,递上一抹亮色。
有时想,人活一世,或许也该学学红金鱼草,不必追求一时的绚烂,要有扎根的韧性——哪怕在石缝里,也能把根须扎深;不必害怕时光的流逝,要在变化中保持本色——从深红到浅白,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模样;更不必苛求完美的环境,给一点阳光、一点水,便能活出自己的热烈与通透。
风又吹过,窗台上的红金鱼草轻轻摇曳,那一串串“红鲤”仿佛真的要游起来,游进时光的流里,游进心里,原来最动人的花,从不是温室里的珍品,而是像这样,带着一身烟火气,却始终燃烧着生命本真的火焰——热烈、坚韧,且永远鲜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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