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丛留兰香又该抽新芽了,每年初夏,当别的花木还在积蓄力量时,它已悄悄从去年的枯枝里探出嫩绿的尖芽,匍匐在地面上,不张扬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生命力,待到盛夏来临,绿意愈发浓稠,一节节茎蔓向上攀爬,叶片细长如眉,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,风一吹过,整丛植物便簌簌摇曳,像一群低声细语的绿衣仙子。
留兰香最动人的,是它的香气,不同于薄荷的凛冽、茉莉的甜腻,它的香是清幽的,带着一丝丝凉意,像被揉碎的青草混着晨露的味道,凑近了闻,那香气直往鼻尖钻,清清爽爽,瞬间能驱散夏日的燥热;离远了,它又化作一缕若有似无的烟,萦绕在庭院的空气里,连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缓脚步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把这缕清魂吸进肺腑。
小时候不懂这香气的珍贵,只觉得好玩,常掐下几片叶子,放在手心揉搓,绿色的汁液沾满指尖,那香气便愈发浓烈,甚至会沾到衣服上,洗都洗不掉,母亲见了也不恼,笑着说:“这留兰香啊,越掐越香,就像咱家日子,越折腾越有滋味。”后来才知,这寻常的草木,竟是极有用的东西,奶奶常把新鲜叶子晒干,装在布袋里塞在枕头边,说能安神助眠;偶有感冒咳嗽,就煮一碗留兰香茶,那热腾腾的茶水里满是草木的清香,喝下去喉咙里舒坦不少;就连厨房里做鱼,丢几片留兰香叶子进去,也能去腥增香,让整道菜都透着股灵气。
留兰香的名字,藏着几分古意。“留兰”,大约是因它香气持久,留得住时光里的兰草之韵吧?它不像牡丹那般雍容华贵,也不似玫瑰那般娇艳欲滴,只是安静地长在院角、路边,甚至田埂上,不择土壤,不惧风雨,只要有阳光雨露,便能自在生长,记得有一年夏天发大水,院里的花都被淹得七零八落,唯有那丛留兰香,水退后反而愈发精神,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,像洗过一般鲜亮,仿佛在说:“这点风雨,算什么?”
久居城市,很少再见到那丛熟悉的留兰香,但每当夏末秋初,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来一缕清幽的香气,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想起那个有留兰香的庭院,想起母亲揉搓叶子时的笑容,想起奶奶煮茶时升腾的热气,原来,有些草木早已超越了本身的形态,成了记忆里的符号,带着岁月的温度,在心底悄悄生长。
留兰香,留住的何止是香气?更是那些简单日子里,人与自然相处的默契,是平凡生命里藏着的坚韧与温柔,它不争不抢,却用一缕清香,写尽了夏末的宁静与秋初的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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