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庭前的剪秋罗悄然舒展花瓣,那花瓣边缘如同被最灵巧的手指精心剪裁过,一丝不苟地卷出细腻的波浪,它不似春花那般喧哗,只在夏末秋初的静谧里,以一袭红粉或素白的长裙,悄然缝补着季节流转的缝隙。
这名字里藏着古人的巧思——“剪”是裁云的手艺,“秋罗”则点明了它出场的时令,明代《群芳谱》中记载,剪秋罗“深红色,瓣端剪裂,似剪秋罗之状”,故得此名,你看那花瓣,顶端若被细锋裁开,裂成细密的流苏,微风拂过,便如罗裙轻摆,带着一种工笔画的精致,古人称它“剪红纱花”,想来是因那花瓣薄如轻纱,又带着剪裁的痕迹,仿佛是将天边的红霞裁下一角,缝作了裙裾。
它总爱长在山野的石缝或庭院的篱边,不择沃土,不畏贫瘠,茎直立有棱,叶片对生,细看如披针般修长,带着一层柔毛,倒像给它披了件细密的绒衣,花期从仲夏直到初秋,别的花已在暑气中慵懒,它却一茬茬地开,从单瓣到重瓣,红的似火,粉的如霞,白的若雪,星星点点缀在绿丛中,倒像是谁把散落的珍珠随意撒在了草间。
农人说,剪秋罗是“光阴的针脚”,它总在夏末最热的时候,悄悄结出花苞,在秋风初起时迎来盛放,记得儿时在乡下,祖母总爱在院墙边种几株剪秋罗,她说这花“耐得住性子,熬得住热,就像日子里的女人,不声不响,就把日子过出了花”,那时不懂,只看它在清晨的露水里颤巍巍,在黄昏的余晖中红艳艳,连落花都带着一股倔强——花瓣不轻易凋零,即使枯萎了,也仍保持着剪裁后的精致模样,像一枚定格在时光里的书签。
后来读《红楼梦》,见大观园里也有剪秋罗的身影,宝玉挨打后,袭人去王夫人处回话,王夫人便从匣子里取出“一枝草花”,正是剪秋罗,说这是“前儿进上的,说是安神补气的”,原来这花不仅貌美,还带着药性,能清热安神,古医书里载,剪秋罗全草可入药,治“潮热惊痫”,倒真如它的名字,能“剪”去秋日的燥郁,抚平心头的波澜。
如今再见剪秋罗,是在城郊的植物园里,它被种在精致的花境里,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,倒不如山野间的自在,可那花瓣上的剪裁痕迹,依旧清晰如故——仿佛千百年前,那个为它命名的人,也曾蹲在田埂上,仔细看过它的每一道裂痕,然后将这自然的巧思,化作一个温柔的名字。
原来世间美好的事物,大抵都如此:不必喧哗,自有风致;不必争艳,自有光芒,就像剪秋罗,它以“剪”为名,却从不伤害谁,只是用那被裁出的花瓣,缝补着时光的褶皱,让每一个路过的人,都能在秋光里,遇见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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