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墙上,总缠着一蓬蓬橘红色的“火焰”,那是奶奶种的炮仗花,每年春末夏初,便顺着青灰色的砖石噼里啪啦地往上爬,直到把整个院落染成一片沸腾的海,那时我总爱趴在窗台上,看风过时,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——后来才懂,哪里是星星,分明是封存在时光里的、最鲜活的童年。
炮仗花是极有脾气的藤本植物,它不像藤蔓那般羞怯,也不像凌霄那般端雅,骨子里带着一股野劲儿,刚冒芽时,是两片嫩绿的椭圆叶子,沾着晨露,软得像婴儿的指尖,可不过半月,藤蔓便像被谁抽了鞭子,一日一变,今天蹿出半尺,明天就能绕住窗棂,它的“脚”很特别,是些细小的吸盘,牢牢吸附在墙壁、栏杆上,哪怕你用手轻轻抠一下,也会留下淡淡的痕迹,像它倔强的宣言:“我要在这里,长成一道风景。”
最让人心动的,还是它的花,当别的春花还在酝酿芬芳时,炮仗花早已憋足了劲,准备一场盛大的“爆炸”,花苞是纺锤形的,鼓鼓囊囊地挂在藤间,像一串串待点燃的鞭炮,等到某个清晨,你推开窗,便会看见它突然炸开——花瓣是橘红中带点杏黄的,边缘微微卷曲,像小姑娘扎的蝴蝶结,花蕊则从中间探出,金灿灿的,沾着蜜,连空气都甜了几分,成千上万的花朵沿着藤蔓次第开放,远远望去,整面墙都像被点燃了,热烈、奔放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难怪叫“炮仗花”,它哪里是在开花,分明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,都化作这轰轰烈烈的绽放。
奶奶说,种炮仗花,图的就是个“热闹”,她总在藤下摆张小竹椅,一边择菜,一边跟邻居聊天,风把花香吹过来,连说话都带着甜味,我那时最爱做的事,是捡落在地上的花瓣,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里,说要给奶奶“泡花茶”,奶奶笑着揉我的头,说:“傻孩子,这花泡茶苦得很,不如让它开在枝上,看着就欢喜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炮仗花的“热闹”,从不止于它的花——它是藤与墙的缠绵,是花与风的私语,更是人与时光的相依。
去年春天,我回老家,发现院墙上的炮仗花依旧开得热烈,只是奶奶已经不在了,她的小竹椅空着,落了层薄灰,我站在藤下,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藤蔓,突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牵着我的手,指着满墙的花说:“你看,这花多像日子,热热闹闹的,就没过不去的坎。”那一刻,我终于懂得,炮仗花哪里只是花,它分明是奶奶种在时光里的勇气,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——它热烈、倔强,哪怕岁月变迁,也依旧会每年春天,准时炸响在记忆的院墙,提醒我们:那些开在旧时光里的花,从未凋零。
我在城市的阳台上也种了一盆炮仗花,它还小,藤蔓才爬到栏杆的一半,可我知道,只要给它时间,它也会像老家的那株一样,长出满枝的“鞭炮”,长出满眼的“热闹”,因为炮仗花从来不怕等待,它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春天,然后把所有的思念与勇气,都开成最动人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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