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串白,如三粒凝固的雪,悬在灰扑扑的旧毛衣胸前,那是外婆的针线活计,线头在衣襟下悄悄打了个结,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老话,外婆的手总带着股皂角味儿,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肿大,却能灵巧地捏起比米粒还小的珠子,将它们串成星星的模样。 我小时候最爱趴在外婆膝头,数那串白珠子,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,给珠子镀上毛茸茸的光晕,像冬晨窗棂上的冰花,外婆说这是她年轻时用攒了半年的碎布票换来的,串珠子的线是母亲出嫁时,外婆从自己嫁衣上拆下来的红棉线,后来被日光晒褪了色,便染成了素白。“白好啊,”外婆的手指抚过珠子,像摸着小猫的背,“干净,经得起看。” 那串白珠子跟着外婆走过了无数个日子,春耕时,它沾着田埂上的泥点;秋收时,它染着谷仓里的尘土;冬夜里,它就挂在床头的竹钉上,在煤油灯的影子里晃啊晃,像外婆讲的故事里走出来的月亮,母亲曾想把它收进樟木箱,外婆却摆摆手:“戴着才活络,锁着就僵了。”后来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,在生日时戴上它,小小的珠子磕在锁骨上,冰凉又踏实。 外婆走的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我打开她那只磨得发亮的木匣,那串白珠子静静地躺在蓝布上,比记忆中更白了一些,像被岁月洗去了所有杂质,母亲把它套在我手上,珠子还是那么凉,却好像有了外婆的体温,如今我也开始织毛衣,针脚歪歪扭扭,总想起外婆的手指在毛线间穿梭的样子,像春蚕在桑叶上吟唱。 前几天整理旧物,发现珠子串的红线竟在末端松了,露出半截褪色的红,我小心翼翼地重新系了个结,线头在指间缠绕,忽然明白那一串白的重量——它不仅是珠子,更是外婆藏在岁月里的温柔,是时光拧成的绳,一头系着过去,一头牵着现在,每当阳光照在珠子上,我总觉得看见外婆站在老屋的门槛上,笑着朝我招手,满身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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