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棵核桃树,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沉默的守护者,它粗粝的树皮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,像老人额头的皱纹,每一道都藏着光阴的故事,春日里,它抽出新绿,嫩黄的叶芽在阳光下舒展,筛下细碎的光斑,洒在奶奶织布的竹竿上;盛夏时,浓密的枝叶撑开一把巨伞,蝉鸣在叶隙间织成网,我们躲在树下玩“抓石子”,青涩的核桃果在叶丛里悄悄膨大;秋风乍起,圆滚滚的核桃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我们捂着头去捡,剥开硬壳,露出乳白的果肉,满手都是清苦的香气;冬雪覆盖时,光秃的枝桠像一幅炭笔画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勾勒出遒劲的轮廓,等着来年再抽新芽。
这棵树是爷爷年轻时栽下的,他说核桃树“皮实”,耐旱耐涝,不用刻意侍弄,就能年复一年结果,确实,它从不像院子里的月季那样娇气,也不似桃树那般热闹,只是安静地站着,把根深深扎进泥土,把岁月熬成年轮,小时候我总嫌它长得慢,每年就结那么几个核桃,爷爷却总说:“慢工出细活,好东西都得等。”如今想来,他哪里是在说核桃,分明是在教我做人——要像这核桃树一样,沉得住气,把根扎深,自有厚积薄发的一天。
离家读书后,每次回去,我都会先去核桃树下站一会儿,树干又粗了一圈,新枝旁逸斜出,撑开更大的阴凉,奶奶会搬个小板坐在树下,一边择菜一边跟我念叨:“今年雨水足,核桃结得密,给你留着呢。”她布满老茧的手剥开核桃,露出饱满的果仁,塞进我手里:“这树啊,跟咱家人一样,有韧劲,不管走多远,心里都惦记着。”那时我才明白,这棵树早已不是普通的植物,它是家的坐标,是亲情的纽带,是时光刻在生命里的印记。
去年冬天,爷爷走了,下葬那天,雪下得很大,核桃树披着素净的雪衣,枝桠微微低垂,像在为老人送行,春天再来时,它依然抽出新芽,绿得生机勃勃,我站在树下,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:“你看,树还活着,咱家的根还在。”是啊,这棵核桃树熬过了风霜,见证了岁月,它把爷爷的坚韧、奶奶的慈爱,都藏进了每一片叶子、每一颗果实里。
我已在城市安家,超市里随时能买到包装精美的核桃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或许是少了树下等果的时光,少了剥核桃时手心的温度,少了那份带着泥土气息的踏实,每当想念家乡,我就会闭上眼睛,想起那棵核桃树——它站在院角,像一位沉默的长者,把所有的故事,都酿成了岁月里最醇厚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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